李贽是泉州人,其《童心说》写于明万历十四年(1586),正值他徙居湖北麻城之时。“童心”是李贽论之于文、向之于行的人生终极目标。
李贽是泉州人,其《童心说》写于明万历十四年(1586),正值他徙居湖北麻城之时。“童心”是李贽论之于文、向之于行的人生终极目标。以《童心说》为核心的一系列文章问世以来,在中国乃至世界思想史和美学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。继续探讨“童心”的深刻内涵,把握其特点,对于人们弃假求真、探索真理、学做真人、创造真品,乃至对社会精神文明建设都有深远而积极的意义。

泉州西湖公园内的李贽塑像(吴拏云 摄)
“童心”是动态的实践过程
李贽在《童心说》中对“童心”作出了简括的定义:“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”
“童心”,是人从出生开始有“心”显示时的本初心态。这种本心“绝假纯真”,毫无虚假、纯洁质朴、真挚无伪,是没有被世俗负面的东西所污染、没有被外在规范束缚的纯粹的心理状态。这是“童心”的基本涵义。但追究其深层意蕴后会发现,“童心”并不是一种具体的年龄心态,而是一种哲学或道德层面的人性品质。它不仅是静态的定义,也是动态的实践过程。
李贽在《童心说》中对“童心”进行了集中论述,揭示了最核心的内容。在其他著述中,李贽还不断对“童心”理论进行补充完善,有的内容也十分关键。如在《德业儒臣后论》中说:“夫私者,人之心也。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,若无私则无心矣。”
对此,南京大学许苏民教授指出,所谓“童心”,是源自物质之自然的真实人性,即与封建的“义理之性”相对立的“气质之性”。具体地说,就是作为活生生的生命存在的人的欲望、情感与追求,人的七情六欲。说穿了,“童心”即人欲,而且是毫无掩饰的人欲。
许教授道出了“童心”不容忽视的一面。“毫无掩饰的人欲”是本能而毫无顾忌,似有贬义。但笔者认为,“童心”是毫无机心(狡诈、功利之心)自然表现出来的合理正当的欲望:专心满足自己,不知损害他人。造物主赋予人最基本的能力是自我保存能力,自己让自己存活,进而健康成长、充分发展。这必然首先要设法为自己谋取食物、栖身空间等等。设使没有这种“私”,则生命不复存在;如果主体自我粉饰“无私”则立即与“绝假纯真”完全相悖,则此人心尚且无存,哪里来的“童心”?李贽将是否承认“私”作为“人心”是否存在的前提,由此断定,“童心”必然包含“私”。

麻城乘马岗镇风光(杨金洲 摄)
“童心”向世界传递光明
从本质上看,这种“本心”的“绝假纯真”是人类最初本心实质,“私”是“本心”的内在本质和核心内容之一。“绝假纯真”包含着真性情、真欲望和真感受,其中自然包含了人们对自身利益的关注和追求,这种对自身利益的关注和追求就是“私”。没有“私”,“绝假纯真”就失去了其真实性和自然性,成为一种空洞虚假的道德说教。从存在状态上看:“绝假纯真”是纯净无瑕、不加掩饰的,“私”在“本心”中也呈现出一种纯粹自然、不加隐藏的状态,是人们内心最真实的需求和情感的自然流露。这种“私”不是后天的矫揉造作,而是与“绝假纯真”相伴而生、相互依存的。从发展动力上看:“绝假纯真”作为一种纯粹本真的内心状态,需要“私”的激发和推动才能在现实生活中得以体现和发展。人们对自身利益的追求和渴望,能够促使他们积极地去行动、去探索、去创造,从而让“绝假纯真”的真实和自然得以在现实世界中闪耀光芒。而“私”也只有在“绝假纯真”的基础上,才能保持其纯粹性和正当性,不被外在的功利和虚伪所侵蚀和扭曲。
所以,“绝假纯真”与“人必有私”是相互依存的统一体。没有“绝假纯真”的基质,其心就不是“本心”;没有自我生存、自我保全之“私”,其“绝假纯真”则为乌有。拥有这个统一体——“童心”的人,就有完美的人性基础,因其自然、天真、自由、快乐,而向世界传递喜人的光明。

麻城福田河菊花盛开(南春友 摄)
“童心”需要修炼来保持和优化
“童心”,是自然馈赠给人类的最珍贵的礼物,它天然蕴含真善美,并能发现、表达与创造真善美。
所有人初生时皆具“童心”,但“童心”并非一成不变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很多人“童心”被抛弃或删减,因受所谓“正统”的世俗“正见”所遮蔽所消释而弱化,甚至丧失殆尽,而且这个变化十分迅速;有些已非童年的青年、中老年人,基本保持着最初的真善美的本性,他们算得上是“童心”未泯者;只有罕见的杰出者受代表富于生命力的思想观念的培育、激发而强化、成熟,能够不断让“童心”丰富、充实、巩固、提升,而最终成为大德、圣智。像李贽最终成为真人、圣贤,就是因为从青年“童心”勃勃到晚年“童心”更旺。
综上所述,“童心”是需要后天的努力学习修炼来保持和优化的。但人们往往不是这样,李贽在《童心说》中指出:“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以为主于内而童心失。”所谓“道理闻见”,指的是后天所被动感受的道德观念和社会规范。其中大有让人弄虚作假、自我禁锢的东西,而对“童心”纯净本质造成严重损害、冲击。李贽认为,只有通过去伪存真的扬弃才能恢复、保持、优化“童心”本真。他特别强调,后天的学习修炼,是为了摒弃社会的污染和束缚,回归人性本真、自由、快乐的状态。
与李贽同时代的理学家耿定向称“尔为自私,我欲利他”,实则“为自己身家计虑,无一厘为人谋者”,是言行不一的做派;所以说耿氏的后天“修炼进步”是“负数”,其先天本心被遮蔽严重,与正常“童心”相悖甚远。
李贽拒斥虚伪,坚辞姚安知府之职,与满场皆假的官场决裂;独立思考,不盲从权威,提出不能全以孔子的是非作为是非;著书明志,揭露假道学(如代表人物耿定向)的丑恶面目;批判封建礼教,呼吁“侯王与庶人平等”、“男女平等”;率性而为,按本心生活,不媚世俗;坚守“童心”,宁为异端,也不向污浊的封建官府妥协,终以自刎殉大义!
李贽保持、升华“童心”之路十分艰难而辉煌。其路径可概括为:以天赋“童心”(绝假纯真)为认知修炼的起点→通过批判社会假道学、假人事、假文艺,坚持真善美的实践→开放对话,与真人挚友切磋总结,拓展认知提升境界→最终达至“童心”的更高阶段,即先天本心基质全部存在,并得到高度优化;超越偏见后的澄明。

秋冬时分的麻城五脑山(潘才刚 摄)
“童心”的显现特点
李贽对“童心”的本质和伟力都阐述得很充分,对“童心”的特点似乎论述得不太详细,不少中外思想家、艺术家的论述,历史、现实的案例都可以为李贽的“童心”理论提供有力的佐证。“童心”的显现具有如下特点——
真心无伪 真心无伪是“童心”的首要特点。庄子说:“真者,精诚之至也。”“童心”即真心,用这个“真心”看世界,如以无色纯净的明镜观万物,真实而透彻。丰子恺也曾说:“天地间最健全的心眼,只是孩子们的所有物。世间事物的真相,只有孩子们能最明确、最完全地见到。”李贽特别指出人们失去自我的根本原因,就是因为无视“童心”的要求,而去违心迎合世俗,盲从权威。他指出:“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”这里的“至文”指的是最真实、最自然的文学作品,其实也应包括其他艺术作品。只有以“童心”为源泉的文学艺术作品,才能真正表达出人的真情实感,才能具有真正的艺术价值。反之,理学教条之作不过虚饰之文,无生命力可言。
李贽认为,真心无伪是人性的本真,是人们在面对世界时最真实的表达。
直言无忌 “童心”者言,直露内心。李贽强调,“童心”是人的自然本性的真实体现,是未经封建礼教驯化的自然状态。所以出言评说不顾忌任何权威,也没有任何外在的条条框框规范约束,而是直接表达人的真实心声,显现内在本质。他认为,自然表达率性而言是“童心”的本质特征,只有保持自然率性,才能真正实现人性的自由与解放。
在安徒生童话《皇帝的新装》里,孩童说出“他什么也没有穿”,便是“童心”直言的典型。
李贽本人就是一个直言无忌的典范,他曾对当时的社会现象和思想进行了猛烈的批判,毫不留情地揭露社会的虚伪和腐败。李贽认为,只有敢于直言,才能真正地表达自己的内心,才能推动社会的进步。在与他人的交往中,他也敢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,不隐瞒、不掩饰。
天趣无俗 天趣无俗,是“童心”表现的主要特点。天趣指自然天赋的情趣、兴趣、趣味;无俗即没有世俗功利、追逐贪欲之风的浸染。这往往表现的是主体自然、自由、真率、快乐的生活状态。
李贽主张,人应保持这种天趣,不被世俗的观念所束缚。在《焚书》中,他批判了当时社会的世俗观念,指出这些观念压抑了人们的天性。李贽认为,只有保持天趣,才能真正地享受生活,才能发现生活中的美好。
自性无他 “自性”指的是事物自身固有的、不依赖他物的本质属性。在李贽看来,“童心”是人最初的心灵状态,是一种不加修饰、不被世俗观念所污染的纯真本性。它代表着一种真实、自然的情感和思想,是人性中最本真的部分。自性与“童心”在本质上的纯粹性、自然流露的真性情、回归本真的价值追求等方面高度契合,可以互相补充代替。

李贽先后在麻城生活了十余年时间,对麻城极富感情。图为麻城铁门岗丰收景象。(杨金洲 摄)
李贽幼时曾作文《老农老圃论》,便敢质疑“樊迟问稼”的典故,见识颇为深刻,让身边长辈大为惊叹,显露出李贽独立自主的思维、勇敢无畏的气魄。他在《四勿说》中说:“盖由中而出者谓之礼,从外而入者谓之非礼;从天降者谓之礼,从人得者谓之非礼;由不学、不虑、不思、不勉、不识、不知而至者谓之礼,由耳目闻见,心思测度,前言往行,仿佛比拟而至者谓之非礼。”
李贽把内心绝假纯真、自然抒发、自由表达作为最高规范,将行为、创作出自衷心称为“礼”,将外部影响(有的是强加)而入斥之为“非礼”;把顺应自然称之为“礼”,把人为左右的斥之为“非礼”;将无需经过灌输、掂量、琢磨、思量、勉强而行动称为“礼”,因外来作用、心思揣摩、仿效圣贤的行为斥之为“非礼”,此即“自性无他”的体现。
灵性无限 灵性无限是“童心”的又一重要特点。
灵性是人的潜能,心理学家许金声说,其表现为“能量畅通的状态”,是“人追求、表达、实践自己终极关切的一种能力”。灵性是直觉力、创造力的源泉,其表现是不直接依赖理性思考、逻辑推理就以直觉知晓事物本质,洞察真谛;或通过异常的想象力、整合力即能够进行某种文学或艺术创造,让人耳目一新,深受启迪。比如在创新思维方面,“童心”者的好奇与不受拘束的想象力,能提出成人意想不到的创意;在情感表达上,他们的直白与真诚能更高效地修复人际关系,避免成人世界中因掩饰情绪而生的隔阂。
著名作家贾平凹说:“孙涵泊(当时是三岁半的幼童)却慈悲,视一切都有生命,都应该尊重和和平相处……孙涵泊不管形势,不瞧脸色,不斟句酌字,拐弯抹角,直奔事物根本,他真该做我的老师。”孙涵泊就是“童心”者表现出的高度灵性的典型案例。
李贽强调,人们要保持这种灵性,不被世俗的观念所束缚。在《焚书》中,他批判当时的教育制度,指出这种制度压抑了人们的创造力。他认为,只有保持灵性,才能真正地发挥自己的创造力,推动社会的进步。“灵性无限”体现意味着对知识永怀好奇,充满渴望;在与他人的交往中,不被平庸之见的影响所左右,不失本真之心。
结语
李贽的“童心”理论通透精辟,给人们以巨大的启迪。对于我们塑造高尚人格,创造美好精神家园大有裨益。人们皆保有“童心”,“则家庭、社会、国家、世界一定温暖、和平而幸福”(丰子恺语)。深刻理解、准确领悟“童心”之精要,真正保有、优化“童心”正是四百年前圣哲李贽之所望。